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宿醉和電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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宿醉和電話

老房子沒有水電,夏天的太陽一出,房間裏就漸漸熱了起來,更別提兩個人擠在一張狹小的老式沙發上。穆靖川在睡夢中被越來越高的溫度熱醒,低頭一看手表,才剛過六點。

程池還在睡,酒精讓他睡得很熟,但整個人都汗涔涔的。穆靖川意識到自己的手一直環抱著程池,突然覺得有點兒尷尬,於是躡手躡腳地從沙發上下來。

這張沙發太老了,一碰表面的皮子就窸窸窣窣地往下掉,更別提上面積了一層的灰塵,即便拿外套撣了撣也只是聊勝於無,灰塵幾乎讓他連沙發的顏色都看不出來了。所幸幾十年前的東西做的結實,沙發墊裏的彈簧居然沒刺破表面彈出來,紮他倆幾個窟窿。

穆靖川有點兒後悔,昨天他真像喝了假酒一樣,醉的比程池還厲害——他完全無法理解自己怎麽就突然願意在這樣的一張沙發上睡一夜了。

他很嫌棄自己,自己都不想碰自己。在陽臺找了個角落一直站著。從窗戶低頭往下看,一樓住著的那個老婦又搬了個凳子,戴著墨鏡在樓下曬太陽。

日光從那幾扇破掉的窗戶照進來,將大半個房間照得亮了些。穆靖川終於能夠看清房間的構造。

——這裏就是程池小時候住的地方?

這確實是一間很好的房子,至少放在二十年前看是這樣。兩室一廳,在當年算很寬敞了。房子應該是統一裝修的那種,裝潢很老式,木頭家具多。電視也有,大塊頭的那種,按鈕還能轉動。

他輕輕打開其中一個房間的門,正中擺了一張雙人床,雖然蓋了一層灰塵,可房間收拾得很整齊,看起來是程池媽媽的房間。

看起來沒有什麽。穆靖川退出來,打開另一個房間的門——

裏面靠墻放了一張小床,是當年流行的那種木頭上下床,看起來是上邊睡覺,下邊放東西;窗戶邊是一張小桌子,很矮,上邊放著一個老式的金色小豬存錢罐。

他緩步走進去,朝那個笑著的金色小豬走去。輕輕拿起來,很輕,裏面沒有多少硬幣。

穆靖川將小豬放下,正要轉身出去,忽然看到門的內側掛著一件小衣服。

很小,真的很小。一件深藍色的絨布小外套,翻領的,衣擺處縫了一個紅色的飛機,尾部拖了一朵帶笑臉的雲。

他站在原地,忽然想到一個驚人的事實:他本以為程池的媽媽過世時他至少有個七八歲了,可單就看這件衣服來說,他那時恐怕不超過四歲。

當時他才這麽小嗎?怪不得……和媽媽的屍體睡了一夜,醒來的時候卻還覺得很幸福。

穆靖川伸出手,小心地在那件小衣服上摸了摸,突然覺得,有些事情,他永遠都無能為力了。

從房間裏出去的時候,可能是房門太過老舊,“吱呀”的響聲驚動了沙發上的程池。他皺了皺眉,翻個身,伸手捂住耳朵。

他身下墊著的是穆靖川的那件外衣,稍一翻身,口袋裏掉出一張紙片。

穆靖川恍然大悟,將紙片撿起來,吹掉表面粘上的灰塵,下邊的字露了出來——

江瀾日報調查記者,崔依格。

穆靖川看著這個名字,終於想起崔依格昨天下午拜托他的事。紙片的背後寫了她的郵箱地址和電話號碼,穆靖川看看手表,現在才七點多而已。他想了想,只發了條短信過去。

“您好,我是穆靖川。”

誰知對方立刻回覆:

“您好穆警官,我是依格。您現在方便接電話嗎?”

穆靖川回頭看了一眼沙發上的程池,他緊閉著眼睛,呼吸規律,應該還在睡。他想了想,走到陽臺角落裏,對著窗外:

“可以。”

崔依格的電話立刻打了過來。

“早啊穆警官,真是麻煩您了。”

女孩的聲音很清脆,聽起來朝氣蓬勃。

穆靖川回頭又看一眼程池,壓低聲音回答:“您好……請問有什麽事嗎?”

“啊,就是,我在調查金水灣投毒案的時候,發現其中一個利害關系人是‘松鴉’的成員——您看我那本書裏也有寫過——《金水》出版以後,我收到過幾次‘松鴉’的恐嚇信……”

“恐嚇信?!”穆靖川驚訝地問,“你報警了嗎?人身安全怎麽樣?警察怎麽說——”

“沒事,一格的三個助理都一直陪著我,我很安全的,”崔依格在電話那頭笑起來,好像一點兒都不怕,“只是因為這件事,我下了一個決心——”

“我要調查‘松鴉’。”

*

“不行。”

穆靖川斬釘截鐵地回答。

“恐嚇信已經寄到你面前了,這樣太危險。”

“可真相必須有人揭露,”崔依格堅決道,“如果不是我,也會有別人。與其被動接受威脅,不如我先發制人。”

“可是——”

“穆警官,”崔依格打斷他,“我去萊茵河開簽售會時,徐店長跟我聊了兩句。說您之前在CIT-7工作過一段時間。”

“他怎麽什麽都往外說……那只是很短的兩年罷了。”

穆靖川揉了揉眉心,感到有一絲苦惱。

“如果可以的話,我希望您能幫我個忙,我想采訪一個人。”

穆靖川嘆息一聲:“林栩然嗎?”

“不是,”電話那頭,崔依格的聲音忽然變得嚴肅起來,“是最近從‘松鴉’回來的那個臥底。”

*

程池醒來的時候,房間裏只有他一個人。

他緩慢地坐起身,宿醉讓他覺得整個人都暈暈的。強制開機三分鐘後,昨天晚上的記憶才斷斷續續地連接起來。

大門這時被從外推開,接著響起塑料袋摩擦的聲音。

他朝門外看去——

“醒了?”

穆靖川手裏提著大大小小幾個袋子,從屋外走來。他本想將東西放下,可目光一掃桌上的灰塵,又提著東西站在原地了。

“你去哪兒了?”

“怕你昨天酒喝多了,早上起來不舒服,買了點兒吃的墊墊,”說著,他小心地瞟了程池一眼,“而且這房子裏灰大……你得擦擦,不然走的時候見不了人了。”

程池看不到自己的樣子,但聽他這麽一說,也知道自己必然很狼狽。一時間覺得有點兒丟臉。

穆靖川看他沈默著不說話,先將其中一個袋子遞給他,又塞給他一大瓶水。

程池打開袋子,裏面裝的居然是毛巾一類的東西,被此人的潔癖暗暗震驚了一下。

“水龍頭裏沒水,只能這樣了。”

“那你剛是怎麽洗的?”程池忍不住問。

穆靖川楞了一下,朝門外看了看,解釋道:

“我去樓下奶奶家洗的。”

“啊?”程池啞然失笑,“你還挺自來熟的……”

他提著東西去浴室潦草地整理一下自己,出來時看見穆靖川還提著東西站在原地。程池正打算在沙發上重新坐下,被穆靖川騰出一根手指,勾住他的袖口。

“咱們……到車上吃吧。”

“車上?”

“走吧走吧。”

穆靖川若無其事地扯著他,催他趕緊出門。程池覺得有點兒好笑,故意走得很慢。

“餵,”他忍不住丟出一個致命的問題給他,“咱們坐到你車上吃,不就把你的車弄臟了嗎?”

穆靖川下樓梯的腳步絆了一下。

“啊……那我洗了澡、換了衣服,一會兒把車開去洗車店就好了。”

“沒關系的。”他說服自己。

他又樂觀地走動起來,程池跟在他身後,一邊將大門反鎖,一邊忍笑道:“可是座位已經臟了,再開車去洗車店,你的衣服就白換了。”

穆靖川已經走到一樓去了,聽到這話忽然對自己停在門口的車望而卻步。程池鎖好了門,悠哉悠哉地從樓上走下來。

“那咱們走回去吧。”

“你說什……”

“走回去,”穆靖川微笑著回過頭,提著早飯看向他,“早晨空氣多好啊,適合散步。”

程池一窒,腦海中飛快地盤算了從這裏回自己家的距離,最後得出結論:

“你這人腦子是不是有——”

“上車吧,”穆靖川挑起眉毛,出聲打斷道,“逗你的。我的潔癖哪有那麽嚴重……”

程池聰明反被聰明誤,一時間語塞,只能朝穆靖川追出去。穆靖川走出大門,門口的老婦還在躺椅上曬太陽,見到他就擡起墨鏡:

“記者同志,你準備走了?”

話音未落,程池從他身後追出來。

“誒?這是——”

老婦驚訝地坐直身子。

穆靖川拉開車門,尷尬地對老婦說道:“奶奶,我們下次再來看您。”

“下次?可你們倆是怎麽——”

程池冷冰冰的,跟小時候一副樣子。他裝作沒聽見,上了車,身影消失在玻璃的陰影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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